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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gust 21 曹子建和生鱼片曹植这个大才子除了追女人有一套,写出了我最喜欢的洛神赋。原来对吃也挺有研究的。除了会煮豆子,其他好吃的也喜欢。 有一天饭桌上跟朋友打赌背洛神赋,没想到虽然年岁渐长,可是学到的东西渐少,连小时候背的古文也都还给老师了,背不出几句。回家发奋学习查Google,顺便除了洛神赋也看看曹子建的其他作品。也挺没出息的,一瞄就看到一句,看到他在《七启》中提到:“脍西海之飞鳞,臛江东之潜龟”。脍就是细切的生鱼肉,臛就是肉羹,水比较多的那种羹,基本上同现在炖的做法类似。换到今天的话,通俗地说就是生鱼片和炖甲鱼了。因为甲鱼汤炖法古今变化不大。就顺便研究了一下古代的鱼生做法和吃法。 这两样东西看来自古就被大家认为是好吃的东西。远在曹操、曹植父子所在的三国前,《诗经小雅六月》中就提到,“饮御诸友,烹鳖脍鲤”。意思是说,跟朋友喝酒,一起炖只甲鱼,弄点鲤鱼做的鱼生吃吃。这样的宴席景色,过了几千年,我们在如今的各大酒楼还一样重复上演着。大概吃的人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吃,其实一点也不时髦或太创意,几千年前就这样吃了。 不过有些确实还是在改变的。和现在时髦的日式鱼生相比,比照孔夫子的原则,“食不厌精、脍不厌细”。脍这种做法就是把生的鱼肉细细切了,再伴上各种调料。今天的顺德鱼生,比较符合古时脍的传统,把河鱼细细切成丝,伴上各式的配菜,比如普通点加上葱姜蒜,复杂点加上什么萝卜丝、芹菜丝、盐菜丝,至于花生末,松子末等等,各色的丝在加上酒、糖、醋、芥末、麻油等各色调料拌着吃。像什刹海边上西海鱼生餐厅的做法,颇有古风。虽然我有时确实觉得各式调料太多,有些抢了鱼本身的味道。不过每次自己拌来拌去,也挺有DIY的乐趣。 而日本式的鱼生,以海鱼像三文鱼、金枪鱼为上选,鱼肉的切片要有一定的厚度,否则吃起来不够肥美。象三文鱼以挪威产的为上,符合“脍西海之飞鳞”的意境。日本式鱼生讲究单吃,只蘸一点酱油和芥末。而我们古代的脍,则讲究用鲤鱼,切得要薄,还要伴不少调料。刚才提到曹植的《七启》,本着好东西大家都喜欢吃的原则,汉代桓麟《七说》写道:“鲤鲂之脍,飞刀徽整,叠似蚋羽。”意思就是鱼生切得像蚊子翅膀一样薄。蚊子翅膀的比喻,薄是薄了,不过美感不足。 更加美妙的是所谓化蝶脍。那要顺着鱼的脊背下刀,薄薄切好的鱼片,鱼脊自然的弧度和稍微有些粉红的边界,比真蝴蝶的翅膀更加有美感。晶莹剔透的鱼生,随着厨师的刀法,真的是象水晶蝴蝶飞着下来的。唐代有本专门研究切鱼生刀工的专著叫《斫脍书》,其中就有“小晃白”、“大晃白”、“舞梨花”、“柳叶缕”、“对翻蛱蝶”、“千丈线”等名目。“对翻蛱蝶”就是所谓化蝶脍的切法。《斫脍书》这本书的名字其实就是“如何切生鱼片”专著的意思,刚才说了,生的鱼肉细细切了就叫脍,而切鱼古时候就叫斫鱼。如何切生鱼都要写本专著,可见我们唐代对吃生鱼这件事的专业和重视程度。 说起来北京人一直很热衷的开车去顺义、密云一带吃红鳟鱼,大多数店家的切法也颇有古风,一个比一个薄,真可谓其薄如纸,比蚊子翅膀还薄。基本上都可以隔着鱼肉看到下面用来保鲜的冰面,颇有化蝶脍的真传。不过我觉得他们倒不是遵循传统,可能争取利润的的意义更大吧。 在顺义吃红鳟鱼,有时饭店也提供黑鱼、鲈鱼供你选择。要说鲈鱼鱼生的名气在以前大了去了,黑鱼、红鳟是无法望其项背的。主要是因为一个人的大力推广:晋代的张翰张季鹰。据《晋书》(卷九二列传六二)及《资治通鉴》(卷八四)等相关记载,张翰字季鹰,吴郡吴人。晋书中说“翰因见秋风起,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,曰:人生贵得适志,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!遂命驾而归。”当时齐王司马冏执政,张翰是他的幕僚,任执掌政务,后来司马冏眼看不行了。张翰找了这个理由就回老家了。当时人们也是议论纷纷,对这样临事脱逃,或者说有先见之明的张翰颇有微词,质问他:“你倒是爽了,你也不想想后人怎么说你”。“卿乃可纵适一时,独不为身后名邪”,张翰的回答是,“使我有身后名,不如即时一杯酒。”,我现在痛快就行了,管他百年之后呢。颇有路易十六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滔的感觉。 这事太有名了,从此鱼脍就不再同甲鱼汤连在一起吃而是要同莼菜羹放在一起吃了。尤其在宋代的名人几乎个个拿莼菜羹鲈鱼脍说事儿。叶梦得《临江仙》的“鲈莼新有味,碧树已惊秋”;张纲《念奴娇》的“论思厌久,动莼鲈清兴,轻辞丹极”;《绿鸭头》的“松菊关情,莼鲈引兴,昔人高韵照尘寰”;吴泳《沁园春》的“今耄矣,独莼鲈在梦,泉石萦怀”;赵以夫《贺新郎》的“自是莼鲈高兴动,恰值春山杜宇”;吴潜《水调歌头》的“此际莼鲈客,倚楫待西风”;《感皇恩》的“转眼鲈莼便秋意”等等。我要再抄下去,可以直接把宋词全集放上来还省事点儿。 鲈鱼脍既得一班名人、名诗人的力捧,从此列为贡品。鲤鱼脍则自唐代以来就不再出名,最上等的脍全部是鲈鱼脍的天下。我认为黄河鲤鱼脍在汉唐以前被列为第一鱼生原因其实很多。其一,中华民族的文化中心最开始是从黄河一带发源的,一方水土有一方的出产,鲤鱼自然是黄河的好。那时出产鲈鱼的长江以南流域还被视为蛮夷之地,自然没有机会上升到文化中心,被名人吹捧。另外,古代黄河也不象近代一样泥沙多,泥沙多则河里面的鱼难免会有土腥气,生吃味觉上要打些折扣。以前黄河水很清,否则有了冤屈如何能够跳到黄河才洗得清,那不是越洗越脏了。据考古专家认为,以前黄河流域森林密布,连大象都有。水清澈则水里面鱼的鱼肉就比较甜美。 最后一个原因是唐朝的皇上姓李,跟鲤同音,因此天下的人都不许吃鲤鱼,连卖鲤鱼的都要打六十大板。唐朝李家有天下这几百年都不许吃鲤鱼,才给了其他鱼机会。什么好的东西,放在一边不理他,年头一长,鲤鱼脍的美味就被大家忘了。就象现在的明星,总担心多日不登台,观众就把你给忘了。所以不出唱片、拍电影的日子,也要多上上综艺节目,不行出出绯闻也好,省得落得鲤鱼脍的下场。 另外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读到三联生活周刊朱伟主编写的一本关于吃的大作《考吃》,里面也有专论脍和莼菜羹的一篇,学了很多。书中引用了一个古代关于如何做莼菜羹才更正宗的争论。 《晋书》记陆机入洛见王济,“济指羊酪谓机曰:卿吴中何以敌此?答云:千里莼羹,未下盐豉。”后人从此就这句话有了不少争论。有人认为这个意思是莼菜羹应该清煮,不应该下盐和其它调料。杨万里是这一派的,他还专门写了一首诗:“一杯浓煮宜醒酒,千里何须下盐豉。可是士衡杀风景,却将膻腻比清纤”。陆游是另一派的,对此持截然相反的看法,他则认为:“莼菜最宜盐豉。所谓“未下”者,言下盐豉则非羊酪可比,盖盛言莼羹之美耳。”他的意思是,莼羹不加盐就能与羊酪比美,加了盐豉,绝非羊酪可比。他也写了首诗:“姜宜山茗留闲啜,豉下湖莼喜共烹。” 不过文章最后也没结论说那个更正宗。我就狗尾续貂补充一下。其实杜甫,这个我的本家穷诗人也喜欢这口。虽然是诗人,不过他写的诗一贯大家都觉得可信度比较高。李白的诗美则美了,比较像幻想派的风格,不太适合考据时引用。朱伟文章中也提到杜甫有一天吃豆豉煮的莼菜羹,还有鱼生。好吃就诗兴大发,诗上提到:“豉化莼丝熟、刀鸣脍缕飞”。既然 “豉化莼丝熟”,那明明说的是莼菜羹里加了盐豉啊。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: http://francesd.spaces.live.com/blog/cns!95AD39DABDD2D04C!149.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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